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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有0.8%的考生愿报考农、林、水、地、矿等专业,敢问路在何方

  7月已到末尾,天气依然炎热,同样炎热的还有高考考生的心情。填报技巧成为热门话题,热门专业的“热度”持续升温。然而,记者了解到,以往高考志愿中的“冷门专业”还在继续变冷。

  在《中国青年报》做的一项“2000年高考考生填报志愿趋向”调查中显示:在7000多名接受调查的考生中,仅有0.8%的考生愿意报考农、林、水、地、矿等专业。

  国家的发展需要各种类型的人才,西部大开发需要新一代青年投身。高校学科设置上存在哪些问题?考生与费尽心血的家长们又进入了什么误区呢?

  “冷板凳”专业敢问路在何方

  在《中国青年报》的调查中,“父母最希望你学的专业”与考生自己的愿望相比有所不同。考生最希望报考的专业中的前15位为:计算机应用/软件、医科/中药、法律、外语、电气工程、经济、经贸、生物、财经、师范、新闻、中文、金融财经、行政管理、税务、信息工程(通讯、邮电)、艺术表演、建筑土木。父母最希望子女报考的专业中,哲学居于第15位,而没有艺术表演。其余的虽然排名上略有浮动,但都入选“排行榜”。“医科/中药”取代“计算机应用排在榜首,而对艺术表演类的取向差异则明显体现出两代人的价值取向已有着明显的不同,然而对艺术表演所可能带来的知名度、收入等,家长和考生又都有着一定的认同度。但对于不被“看好”的前途,两代人之间各自的看法又是怎样的呢?

  考生说:“务实没什么不好的吧?”

  家长说:“有学问的人还是受尊敬。”

  记者就“父母最不希望你学的专业”与“你最不希望学的专业”这两个问题访问了身边的20个家庭中的父母和孩子,其中被访的考生有一半来自市区重点中学,另一半来自普通中学,还有两位考生来自私立学校。父母以工薪阶层居多,占70%左右,另有10%的家庭中父母一方为下岗职工,其余20%为中高收入家庭,父母成员中有企业老板、酒店经理、杂志社总编、IT行业人员等等。尽管没有拟定正规的来访表格,但带有随意性的聊天式问答也许更能体现真实而有代表性的思想。现从录音中摘取几段对话:

  一问:(受访者:18岁男生,独生子,市重点中学;其父、母)

  记:你的志愿中根本不会去考虑的专业有什么?

  生:农业、采矿……还有林学院。我喜欢计算机。

  记:如果志愿万一有所偏差,第一志愿未取,后面的又都接收满了……(被打断)

  生:您的意思是,我会不会服从分配?不会。我不愿被调配到很差的学校学很无趣的专业。

  记:什么专业“无趣”?

  母:有意思没意思不说,出来找工作就是个大问题。

  父:现在信息时代需要大量IT人才,不是讲学有所用吗?我就是搞网络的,所以我坚持孩子报计算机专业。

  二问:(18岁,女生,独生女,区重点)

  记:你报志愿时主要是从兴趣出发还是从务实出发?

  生:务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吧?我第一专业报的是法律,第二是税务,其实也不是什么兴趣,我觉得都差不多。计算机、电子类的也考虑过,但太热了,我怕考不上。至于林业、农学什么的,可能也挺好玩儿,但毕业后干什么呀?我还是报那些考得上的、好找工作的专业比较好。

  三问:(19岁,男生,有一个哥哥,普通中学)

  记:你认为学农或学矿业会被看不起吗?

  生:有这个问题。像我们学校,跟重点学校的学生在一起,总觉得有压抑感,大学也是这样吧?农、林、矿录取线都比较低。但我觉得真搞这些也挺受尊敬、受重视的。现在三峡工程、三北防护林,还有水稻品种改良,这些都需要专门的人才,我相信国家也会加大对这些学科的投入。不过能成专家的毕竟是少数,我听说大部分学这些专业的都改行了。

  四问:(男,17岁,有一个哥哥,普通中学;其父)

  记:什么情况下你会改行呢?

  生:干的没意思、挣的少。环境艰苦倒不是太重要,干什么都不轻松,关键还是看我有没有兴趣。

  父:我是学林业的,在木材厂。其实学进去了什么都有意思,在行业里面,如果脑子里真有东西,还是很受尊敬的,关键是外界不了解,也不了解林学的重要性。现在社会风气比较看重“挣多少”,又讲网络、信息,年轻人喜欢求新、求变,也没什么不好,更适合时代需要,“变”也是一种能力。

  “我是调配到林学院的,机会在于知识和能力。”北京的5.6万名考生与他们的父母、祖父母、亲友依旧“高烧”未退,然而,报志愿更需要的是冷静客观地审视自身的能力、兴趣与社会的要求。选择志愿,小则关乎一己,大则关乎社会国家。更何况,能被自己的志愿表中录取的毕竟只是一部分考生,能进入第一志愿的则就更少。大部分考生要“退而求其次”,还有一部分要接受“服从调配”或重读复试的结果。

  星期三,记者从“114”查了一溜儿电话号码,意料之中的难打。拨了近一个小时,嘟嘟的占线声让人脑袋发蒙,教务处的电话也都打不进去,好不容易,中国矿业大学那头有人答话,却被告知他是后勤人员,想了解招生情况与专业设置最好打另一个电话。记者已经有些“气急败坏”,“揪住”这位先生让他一定要“言无不尽”。

  歪打正着,这位名叫王飞的先生是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园林绿化专业的94届毕业生,现在在矿大负责学校的绿化。他说自己现在的工作“说对口也对口,说不对口也不对口。”学园林风景专业的学生如果找到“正对口”又比较好的工作,应该是进城市规划设计院,但“名额太少了,像北京林业大学、北大城市规划专业学生的机会就多得多,同样的专业,不同的学校,找工作就难免差得远了。”

  王飞告诉记者,他当年是调配到林学院的,班上同学大部分来自落后贫苦的地区。“这些地区的孩子一般都会觉得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所以大部分人入学后会踏踏实实地念书,并且努力考上研究生。但很多同学还是在毕业后被分回了原籍,从学校出来时可能还是一个人才,但地方政府不用你能有什么辙?几年前,接到录取通知书时,全家人欢天喜地,全村人敲锣打鼓,送他去上大学,几年后分回老家,找工作都成问题。很落后的地区怎么会需要你一个大学生来搞什么‘园林风景’呢?父母这时又要托关系、送礼、帮孩子找工作。最后绝大部分分回原籍的人都改了行。”王飞很有些遗憾地说。

  王飞说毕业后来到北京还是很幸运的。他曾主动放弃到西安兵器工业部研究所和另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工作的机会,因为“就是想到北京来”。他现在正在找很多专业书看,想考研究生。“有了知识,有了学位,机会才会多起来。”他说现在北京有很多人在做园林绿化公司,这也是他的理想。“既然分配、应聘都不能找到很理想的职业,不如有朝一日自己干,但重要的是要有足够的知识。”

  一个已彻底改行的人说:“人就得干自己喜欢干的事。”

  王飞当年的同班同学李翔(化名)已经彻彻底底地改行。“我一进学校就知道,以后肯定不搞这一行。所以第一年就五门不及格,留了一级。”1989年参加高考,因发挥失常而最终被调配到距在银川的家有1000公里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李翔让记者不要透露他的真实姓名,他毕业后进了一家物资开发公司,之后有机会来到北京,偶然的一个机会,他到中关村应聘,老板看了看他的简历,说:“行,明天你来上班吧。”李翔至今记得那位老板。“他并不重视专业对不对口,而只重视一个人是否有这个本科学历。有这个学历,就说明具备一定的学习能力,尽管一些新东西没接触过,但学起来上手快。”

  1995年,李翔决定自己干。现在,他的电脑公司又转向证券。他已在人大读了一年半的在职研究生班。“每天已经够累了,晚上回家再看看书,还是‘两眼放光’。”李翔这样形容自己热爱的领域。“我体验出一个道理:人最终还是得干自己喜欢的事儿。”上大学时,像高等数学、有机化学这类每次都有很多人不及格的科目,李翔从未被“抓”,总分常在倒数几名的他竟有一次考了个数理统计的全班第四,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但一沾植物、树木、动物类课程的边儿,就肯定是“超低空飞行”。树木实习,老师带着到校园里去“认”树,“花园似的学校,好多热带树种,我根本懒得去认,临毕业了,还是一个都不认识。”实习时去秦岭南坡,深山老林中,三四十米高的树木遮天蔽日,“我跟旅游似的。”

  提起5年的大学生活,李翔既爱又恨。提起大学所处的西北农科站地区,他依然充满了崇敬。“那里是全国教授最多的地方。”但提起学校的课程设置,他颇有些忿忿。他告诉记者当年的课本里有一道题,“爬树有几种方法?”答案之一是:“用四肢攀登”。“我至今觉得林学不能算一门科学,这当然是一种偏见,但这印象却的确和上学时学的课程有关。而且学校里没有竞争气氛,没有像样的科研小组能搞出些成果来,所以学起来没有意思。有一次国家调拨了50万元科研经费,这在林业系统算是不小的投入了,但学校教授拿它干什么用了?出一趟差,下到乡里看看,吃饭住店、差旅费就报掉一大笔,而且乡里的那些树木病虫害,当地老乡都会治。”记者感到,李翔的话尽管有些情绪化,举的例子也未免以偏概全,但他的经历却的确具有典型性,指出的学校方面的弊病也并非不是导致“冷专业”继续“降温”的问题。

  李翔的父亲是搞畜牧业的,这又引起了记者的好奇。两代人,学的都是这些“冷门”专业,各自的态度、道路却大不相同。“父亲是正经把它当个学问来做的,常发表文章,但他们那一代人胆儿小,受排挤,当年怕我再复读一年还是考不上,就极力要我有个学校先上着,结果造成我走了很多弯路。”

  尽管对在自己不喜欢的专业里呆了5年的“悔意”依然难以磨灭,李翔的一些话却显得颇为冷静与深刻:“我觉得,报志愿应该是在考得上的前提下兼顾兴趣爱好。现在的市场经济条件下竞争太激烈了,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干的事儿,不是干自己擅长的是不可能成功的。90年代初,你想做买卖,还能上街摆个摊儿就赚钱,现在哪还有这事儿?”

  李翔终于干上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他的投资顾问公司为客户提供的购股方案能达到一年翻三四番的水平。几年前上下铺的兄弟们由于各自的志向、机缘不同,大多回到了老家,在北京的同学中道路各不相同。李翔告诉记者,他们之中最成功的一个据说已有几千万元的身家;当年各方面皆很出色的一个女生,后来考上了北师大研究生,现在在研究“克隆”。

  专业改个名字,就能热起来吗?

  王飞说,自己学的“风景园林”还算很热门的专业,毕业后,机会好可以搞设计规划,工作条件不像其他行业那样艰苦,找工作也相对好找。他的一个学经济林专业的师弟1996年毕业,1998年还未找到满意的工作。他是研究林产品、研究果树培养的,虽然也有地方表示愿意接收,但待遇实在不算好。“林学院的一些专业从名字上听就很偏,用人单位一看,‘森林保护’专业,和我们不沾边儿,不要!”王飞说,现在学校也在进行专业设置上的改革,比如很是“冷僻”的“森林环保”,现在从林业规划上考虑将治沙、水利等领域合到了一起,改设为“环保学”,这样学生就业面就大大拓宽了。

  记者从北京市教委了解到,很多学校正对“冷门”专业进行课程调整,拓宽专业口径。记者很费了一番气力才接通了北京林业大学的招生咨询电话,一名98级机械专业的男生说他正在这里帮忙。他告诉记者,学校新开设的有环境工程、生物技术等专业,来咨询的人很多。但当记者问他学的机械专业是否同样“热”时,他没有回答。据很多大学生反映,机械类和农林矿类等课程的教材内容陈旧,是不吸引人的主要原因之一。

  王飞告诉记者,他的工作单位中国矿业大学近年来也在增设应用数学、计算机、自动化、管理等专业,录取分数都比较高。不过,对于从建校起就开设的“龙头专业”———采矿专业,王飞表示,“成立已经有90年的中国矿业大学,采矿专业是它设置的第一个专业。但这几年煤炭行业不景气,带动得学校也不好招人。有时可能还要经教委同意后,将分数线下调8至10分,招收的也大多是落后地区的考生。”

  一位教授告诉记者,虽然农林煤炭等专业工作条件艰苦,学费比其他专业相对低一些,但毕业时并无较吸引人的优惠政策,这也是难以由“冷”变“热”的原因之一。但政策毕竟只是一时之功,用人单位是不是能把人“用起来”恐怕还是更重要的问题。李翔对记者说,看到有的师兄分到地方林业站,学校里的知识几乎全派不上用场,而“人事关系”、“福利待遇”等等又成了要研究的大学问,这不禁让人心灰意冷。

  忘记询问姓名的林业大学机械系98级的那名男生还要继续他的北京之梦,记者采访的20名高考考生中唯一一名报考农业大学的女生正在等待中期望最后的通知书将她引领至更合乎理想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已经、正在和将要和这些“冷专业”发生千丝万缕联系、在青春岁月中刻下重重一笔的学子们,以及有幸考取热门专业或理想大学的考生们,人生的重大疑问与重大选择才只是刚刚开始,而绝非已经结束。

  虽然李翔这样由衷地感慨“我们在什么都不懂时就必须去选择,什么都懂了时已经无可选择。”但他终究已经调整选择了。总有一些路口是未曾到过的,总有一些路是要长长短短走一程的,对每个人来说,不管他此刻是否已寻到了理想,还是对正在处在改革中的教育制度、高校学科设置来说。敢问路在何方?路就在脚下,并且,路没有尽头。

  人生很像拔河比赛,有时,绳那端的力量是无法与之抗衡的;有时,绳子移动的方向只需你再多加一把力。

  高考的最终结果即将揭晓,无论中间的红旗有没有被你取到,这只是其中的一场比赛。你可以随时捡起绳子,开始下一轮。

2000/07/28 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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