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作家试做２０００年高考作文考题试题

　　高考前夕，特地约请京城五位活跃的青年小说家，在语文考试的当日，友情演绎一把作文考题。7月7日上午１０点，当作文考题的大致内容转述给作家时，我们听到了几声叹息，感到他们原本高涨的写作兴致有些低落。至此，考题的内涵、难易程度已经显得不重要了，五位青年作家只想以做题的方式向考生朋友致意，祝考生朋友再接再厉，争取最后的胜利。

　　答卷

　　设置一个绕来绕去的路障

　　■邱华栋

　　与生活的丰富多彩相比，这道作文题的答案可能完全算不上是丰富多彩。在我看来，这四种图形，每一次的组合，其中的三种与另外一种就不一样，也就能组合那么几种，答案又能丰富到哪里？这里面有一个圈套，就是想让我发现事物的相差性与多样性，由此可以解释生活中答案的丰富多彩。

　　比如我一向就讨厌三角，它是这么一个三足鼎立，谁也吃不下谁的局面，我首先就觉得它摆头摆脑，与另外的几种都带有圆的弧形的图案不一样，我就把三角给摘出来了。但是这些图形中，让我挑一样最喜欢的，我会选择圆，圆是十分完美的，那么一个圆圈，和我小时候滚的铁环、偷吃的苹果一样，可以把它拿出来，与其它几种图形不一样———我的意思是说，你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好恶，来判断哪三种图形与其它的一种不一样。

　　这不是教我在生活中要善于用自己的眼光去判断事物吗！正因为事物是千差万别的，所以每一个人在区分这几种图形时，大概会有那么几种不同。看这些图形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答案也不同。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天下大乱，人人可以自以为是自以为真理掌握在他手里了吗？不就谁也说服不了谁，谁都以为自己对而争执不下了吗？那么，既然我们过分强调了我们自身的判断能力、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我们的民主集中制怎么办？众说纷纭答案丰富多彩，这在生活中都不完全能说得通。我觉得什么问题，答案只能有一个，最多有两个，比如你喜欢一个女孩，你们的结果是要么分手，要么就在一起。那种一直吊着你又不答应嫁给你的女孩不可能和你保持长久关系，你肯定会一刀斩断。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她嫁给你之后，后来又和你离婚了。这么一算，你和一个女孩至少有四种以上的可能了，如此一说，答案还真的算是丰富多彩了呢。

　　可能是我有一点儿脑积水，后来我觉得这四种图形每一个和另外一个都不一样。怎么能三个一组地组合呢？生活是这几种图形就能完全涵盖的吗？我看不行。人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可得出的答案有时候会是一样的，就像那句老话：“条条大道通罗马”———出这道像几何题的作文题的人，你不就想让我们通向这个罗马时，给我们设置了一个绕来绕去像猫玩线团一样的路障吗？

　　答卷

　　跟各类圆圈较劲

　　■丁天

　　我没参加过高考，如果不算伪造的学历，我是初中毕业。我忘了我的同龄人高考时写的是什么题目的作文了，不过，目前有机会再“补考”一次，我还是甚感欣慰的，毕竟低学历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写简历的时候，我也很少提到。

　　拿到今年的作文题，“答案是丰富多彩的”，我立刻非常庆幸，当年我没有参加高考看来是做对了，想来，也高明不到哪里去。

　　三角的？圆的？半圆的？不规则的椭圆的？哪一个与其他三个不一样？生活中是否有类似经验？

　　我不知道这是哪个老师起草的题目，不过，看起来，真是令人困惑。拿这样的题目去考别人，显然是低瞧了那些十八九岁的孩子们的智力，孩子们因此受的罪可想而知，至少，他们要装得和考官一样“弱智”才可以平心静气地写作。或者，那些被这种类似的考题教育出来的少年们本来就感到迷惑。

　　我虽没怎么上过学，但细算起来也有十来多年的资历，回想起来，当时，我就相当弱智。记得那时学了一篇记叙小事的短文，于是，老师让我们当做记叙文的范文去学习，于是，我们就都不会说人话了，永远是别人高大，我们渺小，别人干点多小的事都有意义，而我们，简直就是白活。当然，这其实挺好的，不过，我们在生活中真的没发现谁比谁更活得有意义，谁是圆包子？谁是糖三角？谁把谁摘出来啊？所谓的别人有意义，自己很渺小，变成了瞪着大眼说瞎话。

　　我不认为这个作文题可以引出丰富多彩的答案，这正是我弱智的所在。想来，考官也许是想考查一下学生们的另类思维能力？归纳总结能力、想像力？不过，在我看来，无论怎样，全无意义可言。

　　能不能考点有意义的东西，能不能教点有意义的东西给孩子们，高考的学生们按说也都老大不小了。当然，从小处入手，也可以做出大文章，不过，跟各类圆圈较劲，怎么说也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既然可以自由发挥，这就算是我的考卷好了，也请尽管打零分好了。那我就说：圆的图案和其他几类完全不一样。

　　没道理好讲，谁让我是差学生呢。

　　答卷

　　如果我们戴上三维透视镜

　　■徐坤

　　图中提供的几何图形，如果只用肉眼简简单单在平面上观瞧，那么它们无非就是几个三角形、圆形、半圆和不规则的椭圆。如果我们戴上三维透视镜，看到的结果又不一样了，它们也许就像电脑屏保程序中的三维管道图案，飞舞变幻，由单一的线条交织变化出无穷无尽的移动立体图画。如果从摄影镜头里的鱼眼来观瞧，直线会成为弯曲的穹隆，那个三角形圆形等等都会变成扭曲凸起的失真形状。并且，我们还可以从平面跳开去，设想是站在高空，在云端鸟瞰，那么，三角形正是蒙受千百年沙尘的埃及法老的金字塔底座，圆形却是那耸立在寂静山野、与山水酬唱欢歌的一个个中国古代帝王坟陵。那个半圆和椭圆又像是什么呢？也许它就是那个位于敦煌鸣沙山的月牙泉，曾也是月色清清，流水淙淙，然而在人们不知节制地贪婪攫取破坏下，渐渐干涸成了一摊椭圆形的不规则水印。

　　通常，人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引出的答案就不一样。比如，教师在判断一个学生是“优等生”、“中等生”还是“差生”时，他衡量的依据可能仅仅是考试成绩。在排分榜上位于前几名的当然就是好学生，总是落后的那几名当然是差生，其余的居中。这种分法，完全是出于教师的职业习惯和职业要求使然，尤其是作为毕业班的教师，只认一点，不计其余，他已经没工夫去考虑因材施教等等问题，而是尽快分出三六九等，给好生吃小灶，将差生扔一边，再从中游的学生中拼力拔上来几个，以保证学校当年的高考升学率。然而，结果怎样呢？“好生”也许会以高分考上北大、清华，差生或许高考落榜，走上自谋职业之路，然而，不是有许多分数高的“好学生”，智商为１５０，情商却几近于０吗？前一阵子北大博士的杀人和自杀，就很能说明问题。相反，也有许多没上过大学的“差生”最后通过自己在社会上的奋斗挣扎而取得了成功。在进入成年社会以后，人们再衡量一个人是否是“成功人士”的标准，就不再是分数、学历、学位了，而是看你取得的人生实绩如何，看你的社会地位、经济实力、家庭生活情况、个人品貌修养等等综合情商。

　　的确，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答案就会有所变化。然而，我们仍然相信一个中国古训叫做“万变不离其宗”。比如，在对那几个简单图形的观察中，就包含了我们个人的审美。我可能会将它看成和想象成是坟陵、金字塔和清泉，而不会将三角形想成是牢固的监狱、将圆形联想成一摊大粪。那是因为我觉得前者是美，是艺术和自然的美，而后者是脏，是人类精神和身体的不洁和肮脏。同样，“好生”和“差生”最后情况的变化，也取决于个人心理素质和人生追求。一个有理想，有追求，意志力坚强的人，不管人生境遇如何，都不会气馁，都会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目标奋勇拼搏下去，直至最后取得成功。这些才是我们在人生中的基本答案。

　　答卷

　　童年少年时代越来越短

　　■程青２０年前我进高考考场考语文，作文题目是画蛋，胡诌一通学好基础知识练好基本功是多么重要就算过去了，然后就踏踏实实端上一个写字的饭碗，活到老吃到老。

　　今天考孩子的作文题成了一个问“不一样”的了，要孩子们去留心“答案是丰富多彩的”。谁都知道天底下的事从来就没个准说法，“盲人摸象”、“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教育我们的都是这个，但我们这代人好像还真不是打小就明白这些道理的，我们在十七八岁这个年龄段没人跟我们说世界是复杂的人是复杂的。

　　看问题的角度也与普通人不一样。假如你是一个三角形你是无法混迹于一堆圆、半圆或者椭圆之中的，你的头儿会一眼看到你三个支楞着的尖尖角，而你还有三个点三条边一个面独到的稳定性无限的可能性等等他老人家或许根本不感兴趣。当然，就是你是一个圆，没撞到人家心坎儿上，人家也一样不待见你。你说你确实是圆，而他看来你很可能是一张饼，一根针（针尖），更可能是一口井，角度不同嘛，想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所以呀，这个世界看上去和看下去是多么的复杂啊。

　　有一天打开电视，看到一群上中学的孩子在谈父母离婚的事，谈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看法，态度真挚而且老练。这在我们那会儿是不可想象的。又一天在电视里看到一帮小学生在较劲儿，主持人让男孩代表和女孩代表，分别就“爸爸和妈妈吵架了，真好啊———”接茬儿说一句话，两边还都落落大方地说了，听上去就像是在说脑筋急转弯题，情绪一点不掺沮丧。要我们小时候被问到恐怕就该哭了。这世界就是这个样，变化快啊。孩子们的童年少年时代越来越短了。

　　但像我这样还有点老派的人还真不同意什么都对孩子说。毕竟还有晚熟晚起蒙头睡着的孩子，都一块儿叫醒了去跑步干吗？孩子问：我是从哪儿来的？你也可以对他说买大蒜搭的或者是姥姥买彩票中的奖，非跟人一五一十说清楚是一个精子和一个卵子结合的产物多赤裸裸？也不是非这样不可吧？迟早都是会知道的，随他自己去吧。

　　在我看来小说家就已经够坏的了，总把生活、人生剖得一片一片体无完肤，再新伤旧痕一块一块亮出来给人看，但我们心中装着的读者似乎都是成年人，至少没想跟孩子们唠这些嗑。现在好了，教育家走在我们前面了，这个教唆犯的恶名就让他们去担吧。

　　答卷

　　犯不上把作文弄成智力测验

　　■李大卫乍一看，我还以为这道题考的不是作文，而是初级平面几何呢。对我这样一个教育残缺（高中文理科分班）又多年失学（大学毕业已十五年）的老男人来说，也未免太不人道了。也许考的是什么“脑筋急转弯”一类的东西？可我的脑筋从来就转不过弯，急转慢转都不灵。再说就算考，也可以另辟题目，犯不上把作文弄成智力测验呀。希望几个月后能读到本届高考作文选，让青出于蓝的少年俊彦给我们点颜色看看。

　　或者我们可以把考题给出的四个图形理解为其他体系的符号──三角形可以“换算”成希腊字母里的Ｄ，然后把圆形看作拉丁字母Ｏ？可后面两个又是什么？要不就是某种象征？那么只好使用最笨的法子了。我们可以先做一番归类。于是问题又出来了。因为每个图形与其他三者相比，都有与众（三个图形也能成“众”吧）不同之处。三角形是其中惟一有直线间夹角的，也是惟一可以准确算出边长的图形；正圆形是惟一完美无缺的图形；半圆是惟一既有直线也有曲线的图形；而不规则圆形则“模糊”得一塌糊涂，根本就是歪瓜裂枣，对于柏拉图原型而言纯属“另类”。

　　根据本人有限的智力，现在惟一的出路是把问题引入象征领域，虽然我崇尚有话好说，除了做诗，最好不要乱用象征隐喻一类矫饰浮夸的修辞术，以免在交流当中追加无谓的“成本”；而且把抽象符号还原成“形象思维”的对象，其间不是没有条件的，并非一个直觉就能糊弄过去。

　　回到正题：我们可根据形状，把这些小东西想象成薄荷糖，猫狗食品，纽扣，忍者用的暗器，乃至炮弹发射药的横截面。如果想象成人物就更好。我们可以把三角形说成一个棱角分明的耿介之士；圆形自然是贼奸溜滑的鸡贼。至于半圆就要视具体情况而定，比如上弦还是下弦。总体来说，它给我个人的联想是半藏半露和摇摆不定，像弹琵琶的过气女歌星的脸。现在剩下不规则圆形，既然前面提到它是另类，就让它当个剃了光头的行为艺术家吧。喜欢童话的朋友可以把三角形看作一条抽象化的鱼，圆形是乌龟，半圆是一条刚刚吞掉一头大象的蟒蛇，不规则圆形是停在树洞口，把头埋到羽翼下面的猫头鹰。

　　现在人物有了，我也来了灵感，真的很想把这两个故事分别讲完，或者把它们十分后现代地彼此交织在一起。可惜考卷预留的字数不够用。短篇小说在中国基本不能低于６０００字。

　　综上所述，差异存在于一切存在之中。如无特别需要，我们不必强调某一对象的与众不同之处。假如我们简单地强调另类的与众不同，成功人士的与众不同，那么就是遮蔽了所有他人的与众不同。这是一种和民主公正背道而驰的思想。假如能够尊重一切他人的差异性，我们的生活将会变得多么美好。

　　总结抒情也做完了。交卷。